一轮明月几多情——摭谈李白诗中“月”的意象

一轮明月几多情

——摭谈李白诗中“月”的意象

福建福清第一中学黄少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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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人李渔在分析《琵琶记》中蔡伯喈和牛氏中秋赏月时说，“同一月也，出于牛氏之口者，言言欢悦；出于伯喈之口者，字字凄凉。”原因是“所言者月，所寓者心。”（《闲情偶寄》）这是因为心境不同，“月”也就染上不同的感情色彩了。

古往今来，明月曾引发出人们多少感慨，又寄寓了人们多少情感，并且激发过人们多少联想。打开唐诗，作为古代诗歌常见的表征意象之一，“月”的意象琳琅满目。同是欣赏月亮，闺中少妇看见的是“徘徊枝上月，空度可怜宵”；攀越蜀道旅人却是“又闻子规啼，夜月愁空山”；凭吊古战场时，看见的是“寒月照白骨”；而荡舟于春江花月夜时，却又是“落月摇情满江树”。历代文人骚客,目睹美妙月色,不禁触景生情,写下了浩如烟海的咏月诗篇。但在众多的咏月诗篇之中，写月最多的，最有感情的当推诗仙——李白。仅就李白的诗歌来说，现存1000余首当中，提到月亮的就有250余首，有望月、念月、问月、邀月、揽月等等。李白笔下的月,极其富有感情色调,是有血有肉的尤物和知情达意的知音。“我寄愁心与明月,随君直到夜郎西”是怀念好友王昌龄，“明月不归沉碧海,白云愁色满苍梧”是怀念日本友人，其感情真挚,动人心怀。他与明月有缘,喝酒时“举杯邀明月 ”,吃饭时“月光明素盘”,他对明月的感情可以说是亲密到“山月随入归”的程度。他甚至和明月倾心相约：“永结无情游,相期邈云汉。” 月亮与诗人相随漫游神州，相伴浪迹天涯。李白诗中的月，或辉映在城楼阁户，或潜映在溪池湖海，或摇曳在红花绿影之间，或洒落在山石滩涂之上。月亮意象或哀怨、或悲愁、或惆怅、或感慨、或向往、或振奋，构成了他超现实的浪漫的境界，雄浑的风格。这里撷取李白的几个名句，来欣赏、品味诗人如何借助想象、联想，以“月”为意象，把月的阴晴圆缺与人的悲欢离合紧密地联系起来。

明月出天山，苍茫云海间

这是李白《关山月》中的首联。唐王朝开元后期，常与西北边疆的匈奴、吐蕃，发生纠纷，酝成战争，给人民带来极大的苦难。《关山月》就是描述戍边将士恋家思归的苦痛情景。“关”指玉门关，“山”指祁连山，在甘肃西北部，一片荒漠，人烟稀少，是古代边塞战争的战场之一。“关山”和“明月”看似不太协调的两个意象，但诗人却巧妙地把它们统一在一个典型的环境里，让读者去领略天山云海的恢宏气势，去感受征人思乡的凄苦心情。因为是明月，所以才能照出天山的身影，那起伏蜿蜒的山峦像大海的波涛，那苍茫的云烟像无边的雾海，意境开阔，气势磅礴。置身在这辽阔朦胧的情境中，远征在外的将士不由地抬头望月。他们在想：月是故乡明，这皎洁的月亮一定是故乡的月亮，它驾着长风飞度了几万里才吹到这里。通过饱含悲凉意象的明月把边地和故乡用一条光线串连在一起，这是何等锥心刺骨的浓烈乡愁啊！可以想见，面对这轮出自天山、徘徊云海的明月，征人既有如见故乡之月一样的亲切感，又有独对边塞之月的苍凉感，自然而然勾起了征人思归的绪。诗人以关、山、月为主景，以云海为陪衬，描绘出一幅雄奇壮阔的关山月图，由于意象的巧妙内聚，创造了如此深远浩渺的意境，从而揭示出无穷的边塞战祸带给人民极大的灾难，表达诗人对唐王朝逞威边远的非议。

却下水晶帘，玲珑望秋月

这是李白的一首精致细腻的闺怨诗《玉阶怨》的结句。月在古代就是别离的生发意象之一，诗篇介入“月”的意象，使“闺怨”的表达更为哀婉，更为惨淡。全诗创设一个异常凄冷的场景：长夜无人，四周寂静，只有一个孤独的少妇，久久地悄立阶下。她也许在想些什么，也许什么也没有想。直到夜色己深，白露泠泠，侵入罗袜，她才忽然醒悟过来。然而，当她返身回到屋里，把水晶帘子放了下来，却还痴痴地站在帘前，透过疏帘，凝望着眼前的秋月。“却下水晶帘，玲珑望秋月”，状写少妇由室外入室内，于室内隔帘望月的情景。多么平淡的语言，多么美好的时光，多么温柔细腻的感情！从“下”到“望”，深刻地揭示了人物内心的复杂活动，说明少妇心中的愁怨如磐石一般推却不了。月之玲珑，人之幽怨，人望月，月照人。明月，成了她寄托哀怨情思的意象，正是那碧净、辽远的夜空中的一轮明月，使她脑子里充满了无限遐想，引发了她的无限愁绪。诗人以极闲炙的笔触，写极凄婉的悲情，读者可以真切地体察到女主人公的深情贯注、思绪绵邈的幽怨情愫。真是含而不露，曲折多姿，情意急切而词语婉约。总之，诗中以“月”的意象为载体，虽未出现一个“怨”字，“而隐然幽怨之意见于言外”，淋漓尽致地表达了对远征丈夫的深切怀念。

李白的许多月亮诗表达了征夫与思妇的怀念之情，也从另一侧面对人民蒙受苦难寄予深切同情。如“长安一片月，万户捣衣声，秋风吹不尽，总是玉关情，何日平胡虏，良人罢远征。”通过描写妇女月夜为亲人捣衣的心情，表现离别思念之情。“明月出天山，苍茫云海间。长风几万里，吹度玉门关。”则描写了塞外征人的见月思乡之情，反映了战争给人民带来的苦难。

古人今人若流水，共看明月皆如此

这是《把酒问月》中的名句。李白的才情像天马行空，驰骋自如。其《把酒问月》想象新颖，联想辽阔，设问贴切，描写生动，充分表现了诗人飘逸、洒脱、奔放、奇丽的浪漫主义的独特风格。古今多少吟咏明月的佳篇美制，难与匹敌。

诗人首先从纵深的时间角度把酒询问“青天有月来几时？”接着，从空间的角度来描写明月的神奇瑰丽，然后从月亮本身——从“内部”的角度来发问“嫦娥孤栖与谁邻？” 最后，归结到“对酒当歌，人生几何”的慨叹，对明月提出了自己的愿望：“唯愿当歌对酒时，月光常照金樽里”。全诗紧扣题目，由酒到月，又由月到酒。在整个问月、遐想的过程中，由空间到时间，由神话传说到现实人生，多角度、多方位地描绘了明月的特征和她的神奇之美。

最为脍炙人口的是“今人不见古时月，今月曾经照古人。古人今人若流水，共看明月皆如此。”这四句中的“古”、“今”议论，情理并茂，意味深长。通过“今人”与“古月” 、“今月”与“古人”的巧妙措词与跨时空连接，把明月与人生沧桑和岁月的无情流逝联系起来，寄托了时间长河永恒而人生倏忽短暂的喟叹与感慨。岁月匆匆流逝，而胸中的壮志却难以得酬，这不能不引起诗人极度的悲凉和痛苦啊！诚然，人类的存在是绵延久长的，但作为人类的个体又是稍纵即逝的。无论古人、今人，都像流水一样很快逝去。可是，以无数绵延不绝之有限个体对长在之明月，诗人产生了“古人今人若流水，共看明月皆如此”的感受。这种感受既包含有无限感伤，又包含有许多欣慰，表现了诗人心中的理想并未动摇，内心并不甘寂寞。这和张若虚《春江花月夜》中的“人生代代无穷已，江月年年只相似”的“月”的意象，有着异曲同工之妙。

李白一生很不其志，在现实中屡遭打击，为了排遣自己孤独寂寞的心情，他借酒浇愁，拔剑起舞，高歌泪下，“三杯拂剑舞秋月，忽然高咏涕泗涟”，何等悲壮！“孤灯不明思欲绝，卷帷望月空长叹”，运用比喻的手法烘托自己被迫离京后的痛苦心情。“迁客此时徙极目，长洲孤月向谁明”，饱含诗人对黑暗社会不重视人才的不合理现象的悲愤控诉。

俱怀逸兴壮思飞，欲上青天揽明月

月作为皎洁真率象征，在李白笔下灵机异趣。或月下泛舟，或月下独酌，或上天捉月，或把酒问月。逸兴豪迈，感情跳跃，语言夸张。尤褒有诗云：“呜呼谪仙，一世之英。乘云御风，捉月骑鲸。”形象地概括了李白豪迈洒脱的性格特征。“俱怀逸兴壮思飞，欲上青天揽明月。”这是李白《宣州谢眺楼饯别校书叙云》诗中的一联。全诗意气豪迈，语辞慷慨，感情浓烈，波澜起伏。“弃我去者，昨日之日不可留；乱我心者，今日之日多烦忧。”开篇直抒胸臆，一吐长期郁结心中的块垒。而后突然一转，另出境界，引发高楼酣饮的兴致。“长风万里送秋雁，对此可以酣高楼。”从中可以看到诗人神采飞扬，游目长空雁阵，正与友人举杯畅饮，胸际深积的“烦忧”在大自然的空阔与开怀畅饮中得到暂时的排遣，友人的风华与自身的才情更使他油然而生感奋之情。如果说诗人李白长期以来壮志难酬，他的诗作大都表现了怀才不遇的抑郁和苦闷，同时也流露出消极避世的思想，那么，“惧怀逸兴壮思飞，欲上青天揽明月”却道尽了他多少年来为之孜孜以求的理想，抒发了慷慨豪迈的激情。这种豪情壮志不仅是诗人酒酣之时的兴之所至，更是他崇高理想和远大抱负的真实流露，同时也反映了他因对现实不满而对理想境界的向往和追求。

借助意象即形象的抒情是诗歌的本质。飞九天、“揽明月”乃是诗人伟大抱负借以生发的意象，是诗人雄心壮志、满怀豪情的写照，而且也给传统的“月”的表征意象注入了空灵而又感奋的新义。因此，那种飞动之壮举，揽月之身手，着实感人肺腑，动人心魄，使诗的气势更加雄伟，而诗人的豪放的性格和博大的胸怀也得到更好的表现。

李白在他在众多诗篇里绝对没有单纯的以月亮本身作为全诗的主题，而是以月亮作为素材，寄托了自己丰富而复杂的情感。所咏的明月出神入化，竟无一首诗意相同，更无似曾相识之处，千人一面之感，千姿百态，绚丽斑斓，各具情趣，形成丰富多彩的艺术境界。李白的一生，以他辉煌的诗歌成就,在中国文学史上享有崇高地位，真不愧为诗中之仙！